病房雜記


孤媽

2011 二月 25

為了接受化療,我借住過很多病房,看到了一些人,一些事。這些人和事經常在我心中縈繞,揮之不去,乾脆把他們寫下來,也算留一些紀念。

用什麼筆名呢? 我既不是醫師娘,也非護士媽,我只是一個孤單的老媽,就叫「孤媽」好了。

Δ第一次住到四人健保病房,是在心臟科。很不巧其他三個室友都行動不便,大小便就在房內解決。進來的第一個晚上,半夜裡我被一陣異味燻醒,睡眼矇矓中看到大夜班的護士小姐在為對面那位太太處理排洩物,然後,我看到她提著那包東西,昂首闊步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朝著她的目的地不急不徐地前進。這時候,我不知她心中在想什麼,如果她是我的女兒,我會不捨,我的眼睛會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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Δ左邊的太太白天由她女兒照顧。她女兒50出頭,因為兩個腎衰竭而退休的書記官。有時候她早上來,精神萎靡,臉色蒼白,便在躺椅上小睡一下。她精神好時會找我閒聊,還指引我到桃源街去買好吃的素包子,以及教我用某品牌的洗潔精洗毛衣…等等。她長得像某電視名嘴,所以很難忘記她。老天爺啊,( 不,祂一直不理我。) 觀世音菩薩啊,請保祐她平安、健康 !
                                     
Δ第一次住到134病房,室友是個很虛弱的媽媽。那時候她可能開完刀不久,不能吃,不能走,大小便由兒子、女兒照料。兒女的年紀應是大學階段,可是她們既不上學也不工作。白天二人一起照顧,晚上哥哥留守。我看到這二個年輕的孩子無微不至地料理媽媽的生活起居很細心,很耐心,而且兄妹二人還能說笑話,沒有一絲愁容。我後來二度住進那個病房,他們還在。媽媽已經可以吃東西,也能稍微走動,但是大小便還是由子女處理。媽媽和子女的關係可以是這樣緊密的生命共同體,很令我感動。只是,如果他們是我的子女,我會不捨,我的眼睛會下雨。
                                                          
Δ第二次住進心臟科的二人病房,室友是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由五十九歲的單身兒子陪伴。我住進的那個晚上,老太太情況不好,她一吃東西就吐。後來三天都沒改善。原本她還可以在兒子的攙扶下,勉強去上廁所,後來越來越虛弱,站都站不住,幾乎是被她兒子挾著去的。我的朋友看不過去,就指點他去借一個坐的便盆,解決了這個問題。每當我看到這個年近六十的兒子在為老娘把屎、把尿、擦澡、換衣服,心中就十分不捨,他如果是我的兒子,我的眼睛會下雨。
                                                            
Δ我三度借住兒童血液腫瘤科病房。右邊的病友是位用呼吸器的老先生,整天一動不動躺在那邊。白天太太來,晚上請人照顧。   第二天半夜,我被一陣聲音吵醒,老先生一直努力發出聲音,好像在叫人。我撩開布簾,問他是不是要找人,他用勁點頭。我趕快請同時被吵醒的對面的人幫忙叫醒看護工。後來我一直睡不著,也有再聽到他發出一些聲音。第二天一早,護士小姐發現他已經過世了。我和他的遺體相處了一個多小時,沒什麼特別感覺,反正他平時也是靜靜躺著不發一點聲音,差不多啦。只是我為他感到遺憾,他半夜一直努力出聲,是要找他的親人吧 ? 他們都不在。
                                                       
Δ第三次住到兒童病房時,因為發燒,多住了一些日子。有一天,我先生來看我,正好寒流來襲。他發現我發燒的手很溫暖,就用他冰冷的手握住我的手。護士小姐看到了,她就說 : 「好溫馨的畫面喔,我如有照相機一定拍下來,取名叫天倫樂。」

有一個下午,陽光照進病房,她將布簾拉上,一邊說 :「是不是太陽太強了,害你發燒 ? 」

她在走廊上碰到我,會蹲下來將我的褲腳捲起 :「這樣才不會踩到。」 然後推著她裝滿藥品的車子走在前面為我開門。後來她不再照顧我了,早上和護理長巡房時會躲在後面。雖然她個子小小的,我還是看得到她。謝謝妳,可愛的小天使 !

Δ有天夜裡,因為吃了退燒藥,醒來時像個落湯雞,連枕頭、被子、 床單都濕了。我到護理站去拿衣服換,好心的大夜班護士小姐跟我回病房,將床上的東西全部換了。我忘了記她的名字,但永遠不會忘記,她半夜裡拿下口罩嘴唇上那抹鮮艷的色彩。謝謝妳 !
                                                 
Δ有個小女生,三年前做了骨髓移植,這次回來檢查。邱醫師看到了主動過去跟她交談。他曾經是她的主治醫師。

我跟她媽媽說 :「邱醫師不太跟我這樣的老太婆多說話。」她在旁邊說 :「 他…悶騷 ! 」 她媽解釋,只要我主動提出話題,他就會多說一些話。我也悶騷,但是,只要聽到有關海角七號,海角七億… 等等話題我就會兩眼發亮。

Δ有個胖妹妹她也在做化療,頭髮都掉光了。她住進來之後,只要看到熟悉的護士小姐就會發出歡呼聲,又叫又笑,只差沒跳起來give me five 。

因為她在對面有點距離,我耳朵又背,只捕捉到二則她和護士小姐間的精采對話。

1. 「妳跟媽媽去菜市場要戴N95口罩喔。然後妳可以再去銀行,大叫 : 搶劫 ! ( 這時候錢很多。) 」

「我還可以帶一把美工刀去。」

2. 「妳怎麼長這麼胖,下次大拜拜就不需要大豬公了。」

「對啊 ! 有我在。」

她不是對所有的話都有反應。有一天她要媽媽買漢堡,訂的兒童餐就給媽媽吃。護士小姐看到了,就一直說她 :「妳是個壞孩子 ! 妳是個壞孩子! 」 她裝聽不見,心滿意足地專心吃她的漢堡。

原來,變色的童年依然可以這麼快樂 !
                                                      
Δ  九十七年日曆上的最後一天是我農曆的生日,這個日子除了我過世的媽媽應該沒幾個人知道。沒想到到我的老友會記得。那天,她一大早和她美國回來渡假的女兒帶著豐盛的早餐來病房和我一起分享,中午又準備了豬腳、麵線、紅蛋為我慶生。( 儘管她説 : 我剛好有豬腳耶 ! 我知道那是她特地為我準備的。) 當她女兒在我耳邊說 : 「祝你生日快樂 !」我只能説 :「謝謝 !」其實我想說 :「謝謝你們讓我過了一個難忘的生日,這可能是我今生最後一個生日了!」但是我不能,我怕我的眼淚會潰堤。

我的朋友很忙,她每次在送孫子去上學後,匆匆趕來醫院送早餐給我,並且為我準備了飯菜,足夠我一天食用。然後再趕回去買菜、洗衣、接孫子。我增加了她的負擔,每次看她那麼勞累體力不繼的模樣就很愧疚。今生都是她在照顧我,下輩子讓我來照顧她吧! ( 如果有來生的話。)